老虎浑身都是冷汗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,呼吸困难:
“我去他妈的,给老子死啊混蛋!”
这次他没敢再留手,虽然那些子弹很昂贵,但眼下不是心疼钱的时候,他一次次扣下扳机,炼金子弹一颗跟着一颗呼啸而出,直到打空了整个弹匣!
他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,也许是恶鬼也许是怪物,但不管是谁,都他妈给老子乖乖回地狱里去吧!
总不该有人可以抗下整匣的炼金子弹还能毫发无损吧?他分明看到第一颗子弹已经撕裂了那件铠甲!
首发子弹命中!
这次黑影正跃起到空中,爆炸般的火光触及他身体的那一刻黑影瞬间僵直,所有的动作都硬生生阻停,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朝着地面坠落,像是一只折翼的猎鹰。
红色铠甲上的裂纹让人想起涌出地底的熔岩,缝隙里透出滚烫的微光。
对对对,要的就是这种效果!
老虎兴奋得颤抖。
第二颗子弹一样命中!
单膝跪地的黑影还未站稳就在闷响中重新倒下,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击,血像是风中荻花,从伤口处荡漾开来,洒在地面融化了白色的积雪。
老虎委实是一个不错的枪手,也就是今晚遇到了这个怪物,否则真没几个人能在他弹无虚发的枪口下逃出生天。
黑影挣扎着再次起身再次怒吼,胸口处血如泉涌,他拖着血迹狂乱地挥爪,将准备围上来的家伙通通撕碎,眼中是骇人的杀机。
老虎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恶寒,对方居然还能站起来,这生命力怕是已经超出“生物”的范畴了吧。
但黑影的嘶哑吼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第三发子弹也命中了!
这次是在黑影的脑门,他的头被打得猛然后摆,血液喷射而出在空中留下的剪影夭矫如赤龙!
他踉跄着倒退,脖子几乎折断,面甲崩裂露出那半张斑驳破碎的脸来,吼声的余音还残留在风中,人已经撞上了身后的白桦树。
那确实是个男孩,威严的铠甲之下藏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他的名字叫阿九。
枯叶纷纷飘落,在落叶的缝隙里,那张脸居然缓缓地……缓缓地……重新抬了起来,半张露出的面孔完全被血污包裹,唯有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的星辰!
“只是这样……而已么……”他疲惫地轻声说道。
老虎远远地看到了他扯起的嘴角,那是魔鬼在嘲笑,嘲笑这个丑陋的世界,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。
这算什么,一个将死之人的嘲讽?
死人有什么资格做这种事?
剩余的所有子弹在此刻一起抵达,光明耀眼,啸声刺耳,像是万炮齐发!
硝烟和尘埃升腾在长街之上,那个男孩的身影彻底掩埋在滚滚烟尘中,再也没了动静。
飞舞的群蝠像是断电的玩具,失去了主人的掌控也就失去了电源,一只接着一只坠落,然后逐渐分解,消散于雪中。
笼罩在此地的杀机缓缓退潮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茫然地站在原地,还未能从前一刻的厮杀中回过神来,他们用目光互相询问,最后缓缓松了一口气。
就这样吧,就这样结束,老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,他该拿什么应对,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。
“呜呼!还得是老大,话说这鬼东西到底是啥?”有人欢呼出声。
“管他是什么,反正两千万这就到手了,老大,这次兄弟们能多分点吧?”又有人回应道。
老虎站在原地望着弥漫的浓烟,他沉默了很久,并没有露出快意,脑海中是刚才看到的那对瞳孔。
那真是让人敬畏的眼神啊,像是深渊的入口,望下去便会被吞噬神智。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猩红色的魔鬼会顶着弹幕冲破包围,将自己撕成碎片。
他从未见过那样咬牙切齿的神情。
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。
那个男孩……跟这个世界有仇么?
难道他还妄想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?
这话任谁说出来都会被人当成神经病,可老虎笑不出来,他总觉得男孩能够做到,哪怕对方现在已经变成枯骨也无法消除自己莫名其妙的担忧。
……
阿九仰面倒下,动作轻缓如风中鸿羽,脑海里闪过那些若有若无或者说可有可无的往事,碎片交织,光影流转。
他的意识游走在涣散的边缘,瞳孔里映出雪影深空,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冷,就跟多年前记忆中的一样。
那是一个遥远的圣诞夜。
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香味,有烤芝士蛋糕,有烟熏火腿,还有海鲜饭和淋了奶酪的洋葱披萨。
男男女女老人小孩像是流水般与阿九擦肩而过,影影绰绰,他们拥抱他们相爱,或高声或低语地分享着节日的喜乐。
店铺里都装上了圣诞树和一闪一闪的彩灯串,圣诞老人模样的coser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糖果抛洒,教堂中传来新年的钟声。
这是个让人流连的冬夜,可阿九无法感同身受。
他又一次被继父赶出家门,无处可去,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落雪的街巷。
他被冻得缩起脖子瑟瑟发抖,空了一天的肚子翻腾绞痛,隔着玻璃遥望那些欢声笑语和觥筹交错,觉得他们真幸福。
这时,穿着波西米亚绒裙的白斑鹿不知从何处的街角里袅袅婷婷走来,仿佛飘忽的幻影。她手中的纸牌以无法解释的诡异角度翻飞跳跃,牌上微光隐现。
一个吉普赛女人。
女人拨开人群越过长街,径直朝着阿九漫步而来。
“要选几张牌么小帅哥?我看到幸运女神在微笑哦。”香唇轻启,语气温软如初夏的金盏花,“一切尽在塔罗中,或许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哦。”
那真是个太过漂亮的女人,介乎御姐和少妇间的强大气场笼罩着她,行人纷纷侧目。
这种女人阿九只在黄金年代的扶桑动漫里看到过。
那时候的扶桑还未预见到泡沫经济的破灭,那时候的东京遍地黄金,是所有人都向往的摩登都市。
贩卖机里的零钱堆积成山,大学毕业的青年为了选哪份offer而头痛不已,纽约城大大小小的剧院常年被扶桑商人包场,却空无一人,因为他们的员工不太愿意跑那么远去搞团建。
那时候的动漫里御姐遍地女王满街,或风情万种或冷艳高贵,年轻的男人们都自信该去征服这样棘手的猎物。
而非去骗骗未经世事的短腿萝莉。
遥望1980年流金时代的东京,历史已然落幕。
阿九眼神躲闪,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女人,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古驰香水味隔着寒冷的空气飘进他的鼻端,目眩神迷。
他只能在女人的示意下选好了牌阵又选好了主副牌。
那些色彩瑰丽、图画诡异的卡牌他一张也看不懂。
有站在悬崖边上俯看波涛拍岸的愚者,有高居王座手执权杖的皇帝,有垂于树下目光迷离的倒吊人,还有挥舞长镰在月光下独自起舞的死神。
而这些主牌随着方位的颠倒又分正位和逆位,同样一张主牌,正放和逆放的意义或许会变得截然不同。
自古以来,无论是东方的铜钱卜卦还是西方的塔罗占卜,都是一门学问极深的技艺,复杂晦涩,涉猎广博,很多人摸索一生也才刚刚入门。
跟扑克一样,塔罗牌也有花色。
权杖,圣杯,宝剑和星币是那些副牌的花色,象征着风火水土这四种组成世界的原初元素。
那些被某种力量悬浮在空中的塔罗牌一张接着一张翻起,淬金般的微光在牌面上流淌,每有一张牌露面,就意味着一段关于命运的预言于黑暗深处显现。
阿九看着那些升腾起金色雾气的卡牌,视线触及的瞬间便被某种力量迷失,似乎有人在记忆深处低声吟唱,尘封的时光跨越空间和历史汹涌而来。
颅骨发烫血管狂跳,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,觉得自己行走于一场无边的梦魇中。
大脑里最深最深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,瞳孔火焰般摇曳。
他看到了……世界的尽头!
猩红色的魔鬼在铁灰色的天空下咆哮,声音嘶哑如枯朽千年的号角,他的身后,六对羽翼颤抖着张开,遮蔽日月。
血色的雨穿越云层坠落荒原,每一滴都如岩浆般滚烫!
大地在哭嚎,绝望的人群践踏着狂奔,黑色的蝠群嘶叫,像是成千上万掠过天空的利箭……
那一日,撒旦临世,魔鬼挣脱了牢笼,高唱着圣歌血洗上帝的荣光,所有忤逆他的,都会跪下来求宽恕。
简直是地狱。
“真是个可怕的男孩啊,也许有一天,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而燃烧,但也许……会死也说不定哦。
“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成为踏破荆棘斩开宿命的君王,你要快快长大啊,快一点,再快一点,否则……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吃掉哦。
“这副羸弱的身躯怎么能撑起灭世的怒火呢,不过没关系,沉睡的灵魂终究会苏醒,该来的……注定会来。”
阿九被女人的话语惊醒,从幻觉中回到现实,然而女人已经踩着积雪悄然离开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证明这里曾出现过一个尤物。
她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缥缈无踪。
阿九甚至有点怀疑刚刚只是一场梦,低着头喃喃道:“她刚刚说……我会死么?”
那时候,死亡于他而言还是个遥远的话题,他确实过得很苦,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,但这跟想死还是两回事。
那么,现在呢?
……
现在他恐怕真的要死了。
燃烧世界什么的,真不是他这种人可以做到的,那是动漫男主的台词,而他只是个路人甲。
阿九躺在硝烟中,天空里落下白色的雪,风声哀婉,夜色如幕,像是在行一场孤独的弥撒,葬礼上只有死去的魔鬼却没有一个听众,连牧师都没有。
他居然笑了起来,裂开的嘴角有血在滴落,让那个笑容变得很难看很难看。
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,死亡并不可怕,但是令人遗憾,遗憾的原因是你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想做的事,却再也没机会实现。
“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成为踏破荆棘斩开宿命的君王,你要快快长大啊,快一点,再快一点,否则……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吃掉哦。”
女人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。
像是看过的某部老电影,你已经忘记了电影的具体情节,也忘了漂亮的女主角,但那句烙印在记忆里的台词再次响起时,一切又如画卷般展开,清晰地疼痛起来。
要勇敢啊,孩子。
如今他已经长大了,他也足够勇敢了,可世界远比他想的要残酷,远比他想的要冰冷,他的孤勇在这样的世界面前显得那么可笑。
他就要被吃掉了。
就这样死去么?
有点不甘心。
没有什么理由,就是不甘心,不甘心就此陨落。
“沉睡的灵魂终究会苏醒,该来的……注定会来。”
紧随而来的是这句话,话里藏着宿命般的力量,他的瞳孔被某种无法言喻的意志缓缓点亮,再次焕发出生机来。
既然有未尽的心愿,为什么不站起来呢?
站起来吧阿九,一个君王不该就这样死去,你还要带领千军万马去斩开荆棘!
你还要去山的那边,你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美好太多的幸福你都未曾见过,怎么能被困死在这里?!
像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脑海里下达了钢铁的命令,皇帝般威严,不可违逆!凉下去的血重又开始沸腾,从这具枯死的身躯里榨出新的力量。
一瞬间,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闪,那些被遗忘的被尘封的东西,强横地踏破黑暗汹涌而来,淹没了他疲惫的意识。
崩裂的铠甲重新弥合,流血的伤口蠕动着还原,内脏重生骨骼复位,心脏强劲有力地鼓动,肾上腺素以超越极限的阈值分泌,硬生生将他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!
阿九的眼睛分明是睁着的,可这一瞬间让人错觉他重新睁眼,宛如新生。
他呼吸天地,他拥抱狂澜,他是魔鬼是撒旦,他要……燃烧世界!
……
“这样就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……”老虎轻轻叹气,俯身想要去拾起地上的长箱。
然而,他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。
他当然熟悉,因为那是蝙蝠的嘶叫,准确来说是蝙蝠的海潮!
他颤栗着抬头,浓烈的烟尘中响起心跳的声音,可什么心脏能有那样强劲的搏动声?!里面藏着的确定不是一台八缸引擎?!
红色的影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在雾中隐现,每一步都仿佛带着万钧雷霆,最后那影子来到了迷雾边缘,随手撩开遮蔽视野野的硝烟,露出真容。
这一幕让人想起圣经里那些遥远的故事,魔鬼在赎罪的荒原上跋涉千年,带着焚天的烈焰重返世界。
他已燃烧生命,他已挣脱枷锁。
老虎惊恐得几乎想要叫出声来。
这不可能!
这不可能!
这不可能!!!
那个本该死去的男孩,从地狱里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