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溶洞口杀到寨中,从寨中杀到崖边。
陈平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刀。
他只知道不能停。
青鸾的魂力像一把烧红的铁水在经脉里淌,每一刀都像是被那力量推着。
他的虎口裂了,手腕有血,眼睛前面雾蒙蒙的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红纱。
“陈平!右边!”
温酒的声音尖锐地刺进他耳朵里。
陈平猛地转身,只见一只猎鹰似的东西从雾里俯冲下来,爪子朝他面门抓来。
他抬刀格开,鹰爪在刀身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反手一削,那鹰在半空中断成两截。
羽毛和血纷纷落在众人头上。
“快走!崖道在前面!”方砚在后面喊。
众人且战且退,终于踏上东面崖边那条窄道。
窄道只容两人并行,一边是石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崖。
风从崖底卷上来,刮得人衣角乱飞。
追兵追到崖道口,被陈平独自挡在道上。
他横刀而立,血顺着刀槽往下滴。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铁砧一样沉。
当先追来的几个守卫犹豫了一瞬。
就在这一瞬,陈平刀光展开,像一道贴着崖壁炸开的青色闪电,将崖道口的碎石劈塌了一片。
几个守卫被连人带石砸下去,惨叫声迅速被崖风吞没。
剩下的人被镇住了。
陈平没有恋战,转身追上队伍。
他们沿着崖道急行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亮起了一串火把。
不是冷白的灵光,是暖黄的火把,像人在夜里点起来的。
“什么人!”对面传来喝问。
陈平刀一横,正要应战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门从火光后面传来!
“都给我把路让开!是陈小子!”
火光后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,一身半旧仙官袍子,袖口不知道被什么烧出了两个洞,走路一瘸一拐,脸上怒气冲冲。
“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过来!”
老头仙官一挥手,身后十几个人从两侧涌上来,接应住他们。
陈平看见这老头,身子微微一晃,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处。
“仙官大人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老头仙官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,又看了一眼被温酒架着的“林依”,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什么也不用说,”
老头仙官道,“先离开这里。驭兽宗的人追上来了,最少有两队,其中一个会驱兽。我不拼这一把,你们谁都走不了。”
陈平只觉胸口滚烫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抓着老头仙官的手,紧了紧,又松开。
“走。”
火把在夜风里摇晃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。身后的追兵暂时被塌石挡住了,但雾里仍能听见兽吼和人声。
陈平背着林依的身体,一步步往前走。背上的人安安静静,像真睡着了一样。
他们没命似的在山道上奔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身后已经听不见追兵的动静了。
但陈平不敢停。他知道驭兽宗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撒手。
那帮人像山蚂蟥一样,只要闻着一点血腥味,就能隔着两道山梁追上来。
一行人跌跌撞撞翻过最后一道山脊,远远看见一座小城伏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城墙上没有灵光灯,只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。城门口陆陆续续有赶早集的乡民进出,驮着柴、挑着菜,还有赶着瘦驴的。
陈平把林依又往背上颠了颠,声音哑得像石子碾过粗陶:“方砚,这城什么路数?”
方砚靠在老铁身上,脸色灰白,努力喘匀了气才说:“平梁城,黑水寨北边七百里。地方小,没宗门驻点。有几家散修客栈,但都不在明面上。城门有税丁,专查生面孔。”
“能不能进?”
“能进。后城有水道,从城墙东侧走。”
方砚闭着眼想了想,“靠城南有间客栈,叫“三更栈”,老板以前是镖师,跟博弈堂有点旧交情。”
陈平点头,朝身后的人一挥手:“走后城水道。老铁,你背着方砚走。魏兴你断后。孙特使,你带人先下去,动作别太大。”
孙特使撑着腰上的夹板,咧了一下嘴:“我打头阵?陈峰主,你背着一个,可比我凶险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陈平背着林依,贴着城墙东侧的荒草坡往下摸。
那水道很窄,是城里往外排山水的暗渠,多年没人修,石缝里全是黑泥和青苔。
他们半蹲着身子,一个接一个钻进去。
渠水冰凉,没过脚踝,冷得人牙齿打战。
三更栈在城南一条极窄的巷子里,门脸不大,门板上画着个褪色的酒葫芦。
老板五十来岁,左眼有刀疤,看见陈平一行人的血样儿,什么都没多问,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串铜钥匙,领着他们从后门上了楼。
“天字号在最东头,巷子前后我让人盯着。”
老板压着嗓子说,“你们那个猴儿,别让它半夜出去乱窜。最近城里出现过兽宗的人。”
陈平道了谢,把林依安置在靠窗的木榻上。
她双手双脚还捆着绞筋索,人昏昏沉沉的,脸上全是泥和草屑。
陈平拿袖口替她擦了擦脸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碎了的瓷。
他转身看向温酒。
温酒正靠在门框上,半边袖子被血黏在手臂上,脸色白得像失了魂。
她的软剑还挂在腰间,剑鞘上全是磕出来的凹痕。
“温酒,你先给自己上药。”陈平说。
温酒没动,只抬眼看他:“你先坐下。”
陈平摇头:“我没事。你先看看林依。”
温酒盯着他,目光很静,像平时在药房里熬药时看火候那样。
她说:“陈平,你下巴一道,虎口裂了,后肩胛有刀口,左小腿在渗血,肋骨也伤了一根。你告诉我这叫没事?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平说,“先看林依。”
温酒看着他,好一会儿,慢慢把药箱放在桌上,走过来,拽过陈平的手腕,不轻不重地按在脉上。
“陈平,我跟你说清楚。”
温酒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不住的哑,“你现在能站着,是因为青鸾的魂力还在你经脉里撑。但那力量不是你自己的,是烧着的。烧完之前如果你不把自己养好,等那股劲儿过了,你会连走路都难。”
陈平没说话,只是固执地站着。
温酒叹了口气,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。
她松开他,走到木榻边,俯身去探林依的颈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