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无常便如同一个木桩般杵在原地,不再言语。
陈平道了声谢,目光焦急地在众多孤魂中扫视。
他想起了孙出纳给他介绍的那两个孤魂,一个生前是个被人陷害致死的老实商人,一个是为了救人而被淹死的年轻人。
他决定先去找他们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去打扰林桂花的安宁。
他先找到了那个商人。
那商人的魂魄蜷缩在一棵枯树下,嘴里念念有词,仔细听,全是些生意经和对陷害他的人的诅咒。
“这位……先生。”
陈平上前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,“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商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听完陈平的请求和承诺的回报后,商人冷笑一声,那笑声比鬼哭还难听。
“帮我?拿什么帮?让我魂飞魄散吗?你说的那些条件,对我一个死人来说,有什么用?我活着的时候,就是信了别人的鬼话才落到这步田地!滚!别再来烦我!”
商人情绪激动,魂魄都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。
陈平拳头紧握,他陈平何时被人这般训斥,若是平时,他娘的早都上手了!
可最终他松开拳头。
人家帮了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!
他无奈,只得离开。
他又找到了那个溺亡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听完后,眼中倒是闪过一丝希望,他问:“我帮了你,你真的能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吗?”
陈平郑重地点头:“我陈平说到做到!”
年轻人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行……我只有这点魂魄了,我要是彻底没了,连想他们的资格都没有了。对不起……”
连续两次被拒绝,陈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几乎感到绝望。难道,真的只有那一条路了吗?
他最终,还是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区域,来到了那个搭建得颇为“精致”的小木屋前。
林桂花正坐在门口,无聊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以前似乎多了一丝生气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当看清来人是陈平时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“傻、傻蛋?”
林桂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还以为自己看错了,她再次的抹了抹眼眸。
这次,终于看清楚了!
是陈平!
曾经她一直惦记,为了他而死的陈平!
林桂花猛地站起身,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。
“嫂……嫂子。”
陈平看着眼前这熟悉的面容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声音颤抖。
所有提前想好的说辞,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桂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,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地问:“你怎么又来了?上次不是说了别再来吗?你这傻小子,怎么这么不听话!”
她伸出手想碰碰陈平,却穿过了他的肩膀,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。
林桂花随即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,“你看看你,又瘦了,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你嫂子我现在这样,也给你做不了油泼面了。”
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,陈平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这次来……是、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是不是这儿的人找你麻烦了?”
林桂花立刻紧张起来,随即又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那些瓜皮,敢欺负我家傻蛋,我跟他们拼了!反正我现在是孤魂野鬼,拉一个垫背的也值!”
她说着,四处张望,一副要立刻去找人拼命的架势。
看着她这副模样,陈平心中更是如同刀绞。他一把拉住她,只是手掌同样穿过了对方的身子。
他心脏骤跳了一下,一想到林桂花为了他而成了现在这样,可现在又要让人家帮忙。
而这次,恐怕林桂花就连孤魂都没得做了,彻底魂飞魄散,从此世间再无她这个人!
想到这儿,他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傻蛋。”林桂花疑惑,情绪有点着急,“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快点说啊,急死我了。”
“嫂子,我……”陈平张了张嘴巴,可还是说不出来。
“快点。”
林桂花催促道,“傻蛋,若是需要嫂子做的,你尽管开口,我现在已经成了这样了,你不必多想。”
看着对方很认真的样子,陈平深吸一口气,时间有限,他也不能磨叽了。
当即将所有的事情,连同孙出纳告诉他的那个残忍的办法,以及如果她答应,她将面临魂飞魄散、永远消失的后果,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说完之后,他低下头,不敢去看林桂花的眼睛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痛苦:“嫂子,对不起……我不该来找你,我这就走。”
他刚转过身,身后却传来林桂花平静的声音。
“傻蛋。”
陈平脚步一顿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
林桂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但又有些哽咽,“你是不是觉得,嫂子会因为害怕魂飞魄散就不帮你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!”
林桂花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我林桂花活着的时候,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跟你小子好一回,你没答应。后来我想,能帮你做点事也好。再后来,为了给你传句话,我连轮回的机会都不要了。现在,能帮上你这最后一次,你嫂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她走到陈平面前。
那双无法触碰的手,做出一个轻抚他脸颊的动作:“傻蛋,你记住了,不是你害了我,是我林桂花自己选的。我这辈子,就任性了这么几回,都跟你有关,我乐意。走吧,别耽误时间了,无常老爷还等着呢。能帮到你,比让我去投胎还让我开心!”
陈平抬起头,看着林桂花那张苍白却写满了坚决与温柔的脸,还有她眼角那强行忍住的泪光。
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感激同时涌上心头,堵得他浑身发抖。
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