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临三年春。
这些日子，关于南疆与大虞的谈判开始了。
夏涵从宫里太监听到些消息，文官主和，武将主战，两方争论不休。
论大道理的武将是说不过，但是争论上头，哪里管得上什么朝堂，口水拳头直接招呼。
好好一个大殿，直接变成了演武场。
所受无妄之灾不只是这些士大夫，连御医都忙着抽调人手进行救治。
这些都是朝堂之事，夏涵不必操心。每日往返与尚书坊与翠玉屏间，日子都也舒坦。
对于武道所学，她有些懒散，也不如之前上心。
暖饱之余的最大乐趣，便是喝点小酒，看迎春纳雪唱些小曲，弄衣舞袖。
自然也趁着闲暇，在墙边埋了数颗雷丸，免得再有人打扰清静。
月色皎皎，夏涵慵懒地躺着床上，案牍之上，还有一小壶没喝完的酒。
她翻了身，铜镜之中倒影出略显憔悴的脸庞，略显吃惊。
“我被酒色所伤，竟如此憔悴!自今日起戒酒。”
“算了，明日吧。明日定然不再饮酒。”
她喃喃自语，又捻起小碟中的花生米塞入口中，摇晃着还剩小半壶的黄酒，吞咽入肚，打了个酒嗝。
绵长悠远，但又戛然而止。
差点忘了，今夜是得去趟太湖。
太湖近两年来修筑了围墙，但宫里溺亡的人数反倒不降反升。
隔着老远，夏涵便瞧见湖边的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允直穿着一身明黄服侍，站在太湖之上显得尤为显眼。
‘难道成为圣上的代价，便是一生中所有的颜色都是着明黄？金制汤勺，黄金宫殿和龙椅，乃至衣食住行都是明黄色。"
夏涵心中小声思论着，数点浩然气融进体内，吐槽数值也增长许多。
果然，吐槽的对象不同，增长的速率以及增量也大不相同。
“见过圣上。”
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允直了，上一次见面还得追溯到去年。
允直有些愣神，但没有多说，负手而立，看着结冰的湖面。
“你说。此次朝堂争论，这战朕是打还是不打？”
夏涵没有开口，她知道今天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回答，而是倾听。
允直长叹一声，自顾自说着：“南蛮子议和停战，要求提供牛羊数千，纹银数十万两，女人无数，最重要的便是需要割让燕云十六城，甚至还打提出郡主联姻的主意。”
“其余都好说，但就是割让燕云十六城，以及联姻朕接受不了。”
“大虞只有一位郡主，莫不是要让锦月妹子嫁到边疆？朕能同意，摄政王也不会同意。至于燕云十六城，更是重要。一旦割让，便给了他们修养发展的时间，日后必然后患无穷。”
他揉着眉心，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子，用力朝太湖丢去，只在冰面上砸出一个白点。
夏涵深呼吸一口气，反问道：“那南疆的态度如何？是定要割让燕云十六城和锦月郡主联姻，还是肯稍微松口。”
“他们一开始并不让步，经过一番交涉才放弃联姻的念头，但对燕云十六城却是不肯再让。”
允直眉头蹙起，显然是十分不满意。
作为旁观者，夏涵敏锐地察觉出话语中的古怪。
牛羊物资是生活资源，女人则是人口资源，燕云十六城是长久发展，唯独锦月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关于她与摄政王的谣传，夏涵也是略有耳闻。请求联姻对于南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。
倒是有一种可能，南疆的目标一直都只是燕云十六城。
为了开一扇窗，有时不得不主张拆掉屋顶，他们就会来调和，愿意开窗户了。
“若是战到底，我大虞凭借后备物资必然能够取胜，但并非只有南疆一个外患。”
“夏涵，你怎么看？”
允直是不想议和的，大虞开国以来，历代皇帝都是马上英雄，凭着自身本事，让外邦宵小之辈不敢踏入。
他登基不到三年，在成王摄政之下，隐隐稳住朝政，对大虞黎民而言，更重要的修养生息。
“我不懂这些，但是对赌博略有涉猎。”
“赌场之中，两个人各自暗着底牌不出，一方唱罢，一方登场。赌得便是谁的底牌大。”
月光之下，允直眉毛微调，眼眸中流露出吃惊之色。
他听多了朝堂中大臣们文绉绉的争论，倒是对这种比喻耳目一心。
话虽大白，但理却不糙。
“但获利往往是庄家。赌徒或许小赚，但庄家永远不会亏。”
允直摸着下巴，隐约听懂夏涵的意思。
按她的理论，大虞才是有资格翻桌子的人，哪怕战事吃紧，也不过是暂时输钱。
这时候只要稳住南疆，日后他们仍旧会把钱输回来。
如此浅薄的道理并非朝中人身在其中，眼前如同迷雾一般，自然不如夏涵这个旁观者清晰。
他心中一惊，夏涵不过闲职傍身的宫女，竟然看得如此透彻。
难道说尚书坊的那些书真裨益？
允直深吸一口气，看向夏涵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不谈这些，过些日子，就得立柳沁为后了。”
“恭贺圣上。”
“可是朕不喜欢。”他停顿数秒，“柳沁家世才貌通通是上人之资，母妃谈不上喜欢，但她只说挺好的，适合立后。”
允直没有继续说下去，脸上的愁闷却显而易见。
他不是不喜欢柳沁，只是不喜欢必须娶柳沁为妻这个选择。
虽然已是春天，但寒风依旧刺骨，夏涵裹着衣领，将脖子缩在棉袍之中。
远处，老太监摇晃着灯笼，几次想要过来，但都忍住了。
一声鸡鸣响起，年迈而又沉稳的声音出现在耳畔，
“圣上，该回宫了。好好睡上一会，赶明儿还要上朝呢。“
夏涵弯腰纳拜，恭迎圣驾离开。
她去了尚书坊，门口空无一人，就只剩下一只黑猫半蜷缩着身子待在雪地中。
蹲下身子揉搓着它的肚子，黑猫颇有眼力，发出微弱求乞声响，一双爪子便搭在夏涵的手上，眼巴巴地盯着她。
捏着它的后脖子，也不叫出声，跟着夏涵进来尚书坊里。
响指一打，壁炉里便升起火光。
昏暗的灯光之下，夏涵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件。
一封从朝州来的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