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。
公历1938年4月7日,晨。
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,十六铺码头已是一片喧嚣。
江面上,挂着各国旗子的轮船喷着黑烟,小舢板在巨轮间穿梭而行。
船夫低沉而吃力的号子、苦力嘶哑且挣扎的吆喝、小贩嘹亮又带着韵律的叫卖声混杂着江轮的汽笛,织成一片杂乱的声响。
马晓光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,随着人流踏上码头的水泥台阶。
胖子紧跟在后,手里拎着一只更大的箱子,额头上已见了细汗。
“有点热,真是开春了。”
胖子抹了把油脸上的汗,低声抱怨。
马晓光没接话,目光缓缓扫过码头。
清晨的微光穿过薄雾,照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上。
海关钟楼依然矗立,钟面指向六点四十分。
码头仓库的墙壁上,去年的弹痕已被新刷的石灰覆盖,但仔细看,仍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迹。
电线杆上贴着各色告示,有“霓虹帝国海军司令部”的布告,有“沪市警察局”的通缉令。
还有戏院、药房的广告,层层叠叠,像极了伤疤上的狗皮膏药。
人群在码头上分流。
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夹着皮包匆匆走过;拎着网篮的妇人牵着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;穿短打的苦力扛着麻包,青筋暴起的脖子上搭着灰黑的毛巾。
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斜挎着枪,在出口处懒洋洋地检查行李——主要是检查那些看起来像“逃难来的乡下人”的箱子,当然更主要的是查抄违禁品。
至于什么属于违禁品,那就只有鬼子和鬼才知道……
马晓光的目光在这些警察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
他在看更远处。
码头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口,半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报摊旁那个看报的男人,报纸拿了足足十分钟没翻页。
黄包车夫聚集的巷口,有个车夫不拉客,却一直往码头出口张望……
“少爷,车在那边。”
胖子躬身道,又悄悄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挂着“查理车行”牌子的黑色别克。
“走吧,上车。”
马晓光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,淡然说道。
“少爷,胖爷,您二位可回来了!”
一坐上车,驾驶座上的查理·曹(曹木)便致以了最热情的问候。
“这才两个来月嘛……”
马晓光一边递给查理·曹一支哈德门,一边说道。
“老曹,你现在可是老板,亲自开车?”
胖子放好行李,坐上副驾驶,打量着司机装扮的查理·曹。
“唉,胖爷,其他人来,我可不放心,现在这形势,可是孩子死了娘——说来话长……”
查理·曹一边发动着汽车,一边感叹道。
“怎么说?”
马晓光把一边把车帘拉开一条缝,一边问道。
“整个沪市现在乱成了一锅粥,霓虹鬼子、青帮、黄道会、犹子……到处的牛鬼蛇神都来了……”
“街上不时响枪,经常都有人无缘无故地被杀……租界的房价一天一个样……”
查理·曹一边开着车,一边吐槽道。
车子驶出码头区,却没有按预想的直接拐向法租界,反而向北开去。
“老曹很谨慎啊!”
马晓光看了看后视镜,赞许地说道。
“少爷,你老人家不常对我们说嘛,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查理·曹笑道。
“啊,对对对,信少爷,得永生。”
胖子连忙接上一句。
绕了一大圈。
车来到了静安寺。
马晓光瞥了眼那巍峨的庙宇。
山门前的香客已排起队,烟雾缭绕,钟磬声声。
战火之下,人们却更加虔诚。
就在这时,前方大华路路口传来巴士的喇叭声。
一辆双层巴士正缓缓进站。
巴士站台上等着七八个人,有穿长衫的先生,有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士,有拎着菜篮的主妇。
马晓光的目光无意扫过,突然定住了。
站台最前面,一个穿藏青色西装、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,正低头对身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着什么。
男子气质儒雅,面容清癯,一手提着公文包,一手轻拍少年肩膀。
是刘湛恩。
沪江大学校长,上海教育界名流。
马晓光在去年的一次募捐活动上见过他——当时马晓光的身份是“天马洋行”总经理。
查理·曹也认出来了,低声道:“刘校长?他怎么?”
说话间。
巴士已经驶近,刘湛恩侧身让身旁的女士先上。
女士提着一个小布包,踏上了车厢踏板。
接着,刘湛恩弯腰,双手稳稳托住男孩的腋下,用力向上一举——动作熟练,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温柔与力量。
男孩的脚踩住了踏板的边缘,小手抓住了门边的扶手。
就在这一刹那。
刘湛恩的身体一顿,正准备抬腿跟上。
他身后,两个原本看似普通路人的男子,突然动了。
一高一矮。
矮的那个面容黝黑,嘴角有道疤。
高的那个脸色蜡黄,眼神死寂。
“不好!”马晓光顿时心中一惊!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像一记重锤打在了马晓光心上。
刘湛恩托举的动作猛然僵住,藏青色西装的后心位置,瞬间洇开一小块更深的颜色。
他松开了手。
男孩还吊在车门扶手上,茫然地回头,看向父亲。
“砰!砰!”
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。
一枪击中后腰,一枪打在肩胛。
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刘湛恩向前踉跄一步,他手中的公文包脱手飞出,“啪”地摔在水泥地上,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,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刘湛恩转过身,他看到了身后的枪手,看到了他们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。
他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,以及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似乎想质问,想呼喊,但涌上喉头的只有血沫。
他仰面倒下,像一棵被骤然伐倒的树。
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并不响亮,却让整个喧闹的街口瞬间死寂。
血,从他身下迅速漫开,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蜿蜒,触目惊心。
“啊——!!!”
站台上,那位刚上车的女士发出凄厉的尖叫,疯了一样想冲下车,却被吓呆的乘客和司机挡住。
吊在车门上的男孩,终于发出了声音,不是哭喊,而是一声扭曲的、不似人声的短促抽泣。
他死死抓着扶手,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,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两个枪手面无表情,甚至没有多看倒地的目标一眼,迅速收起枪,转身就朝停在路旁的那辆黑色轿车跑去。